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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栖/Xaviera||时差党||文手||语c圈||主原创||冷门厨||BG战士||微博:维栖vc

存文:Princess Blossom

塞西莉亚十五岁那年的生日礼物是三百六十五种花朵。它们遍布巨大的花房,在玻璃顶上投射出三百六十五种颜色,显得她裙摆上满缀着的珠宝都黯然失色。
而在花丛之后怯生生看着她的,是王宫里其貌不扬的小花匠,她此前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
他沉默地向她行了一礼。
她罕见地向一个下人开了口——
“你叫什么名字?”
他犹犹豫豫地冲她笑,轻摇了一下脑袋。
“公主殿下……”身旁的侍女悄声对她说,“他说不了话的。”
“那你听我说。”塞西莉亚甚至没有迟疑,就势坐在花房里布满尘土的、破损不堪的小脚凳上。周围的侍从们一阵惊呼,有人飞奔着去搬椅子。
“你有名字吗?”她问。
小花匠点了点头。
“有人知道你的名字吗?”
小花匠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那我猜你的名字吧。”塞西莉亚说。“猜对了你就把你所有的花……都送给我。”
小花匠的脸上瞬间满是惊慌,使劲摇了摇头。
塞西莉亚不管不顾地径直猜起来:“杰克?”
摇头。
“保罗。”
摇头。
“我知道了——亚历山大!”
摇头。
“那文森特总没错吧。”
还是摇头。
她坐在那里猜了一个下午,他就摇了一个下午的脑袋。直到暮色四合,太阳西沉。侍女劝了好一会儿,她才肯回城堡去吃晚餐。
她走之前说,我明天还来。

公主殿下爱上了一个哑巴花匠。
可哑巴花匠不爱她。
这可愁怀了国王和王后。公主以后是要嫁人的,嫁给公爵或富商,或者邻国的王子。反正不能是花匠。更何况那花匠似乎不仅哑巴还瞎,死活看不上举国美貌无双的公主。——不过就算是他看上了,也没有什么用就是了。
塞西莉亚自然是晓得的。小花匠不爱她。小花匠只爱他的花。
她没有功课也不用社交的时候,就坐在花房的角落里,跟他絮絮叨叨说很多话,有时猜猜他的名字,却从没有对过。他也鲜少拿正眼瞧她。他满心满眼全是那些花。
“你最喜欢什么花?”她曾经问道。“玫瑰?月季?百合?杜鹃?”
他沉默地拿着一把喷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风信子?紫罗兰?曼陀罗?迷迭香?”
他拿起花铲,铁锈上映着阳光和万千花卉的颜色。
“那……三色堇?马蹄莲?向日葵?……不会是喇叭花吧?”
他抬头冲她笑了笑,摇头。
她倏忽跃起来,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
“如果我是一朵花,你会喜欢我吗?”
彼时晚霞冲破云霄,点燃天际,仿佛溅落出星星点点的火光。那火光攀上花房里的玫瑰、月季、百合、杜鹃、风信子、紫罗兰、曼陀罗、迷迭香、三色堇、马蹄莲、向日葵、喇叭花。
和塞西莉亚的裙摆、手腕、发梢、眼眸。
它们那么炽热,那么浓烈。是大海的颜色,却如同要烧成一朵碧蓝火焰似的。
小花匠还是笑。只是笑。笑得那么静默,像二月天的微风。
“你的名字是罗伯特吗?”
他摇摇头。

塞西莉亚想要变成一朵花。
女巫说这倒也不是不可以,就是挺麻烦的,你要做好准备才行,需要耐心而且风险很大,还没有回头路可走,小姑娘你看你年纪轻轻的别想不开啊……不是,你抽刀干什么……老实跟你说吧,我也怕你要是出了什么意外,要是你家人找上门来,我一大把年纪也负不起这个责,你要么找别人,我给你推荐……哎,哎你把刀先收起来,有话好好说嘛。
塞西莉亚扔出一袋金币,给女巫现写了一份免责书,才揣着五六瓶魔药回了城堡。天色晚了,但城堡里佣人们仍然忙忙碌碌,准备着第二天公主的十六岁生日宴,顺便招个驸马。各地甚至邻国的王公贵族都会去的。
塞西莉亚不会去。
她趁着夜色跑到空无一人的花房里,拿起小花匠的花铲,找了块空地挖了个坑,自己站进去。填土的时候花了不少力气,但她总算觉得自己够扎实了。
至于那些五颜六色的魔药,她认认真真把女巫给的使用说明看了好几遍。三瓶倒进脚下的泥土里,三瓶进了她的肚子。她喝完以后感觉有点撑,想睡觉。
于是她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的阳光很烈,吵醒了她的花瓣。

公主殿下变成了一朵花。
这个消息震惊了整个王宫。王后听说后一口气没上来,厥了过去。国王堂堂八尺男儿,差点没哭出来。
“基本上全国的贵族今晚都要来,她这样要我跟他们怎么交代!”国王大声怒吼着从王座上站起,前来禀报的佣人吓得几乎趴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他的脚步铿锵有力,踏过王宫中金碧辉煌的走廊,踏过花园里繁花紧簇的小径,一直踏进在温润地闪着光的玻璃花房。
哑巴花匠站在花房深处,面对着塞西莉亚变成的花。任何人都看得出那是塞西莉亚——她的金色长发、小巧的鼻梁、饱满而微微嘟起的双唇、明亮深邃的蓝眼睛都在。但任何人都会觉得那其实是朵花——紫红色花瓣在她周身层层散开,深绿藤蔓连接着她的躯干和泥土,实打实是一朵巨大而妖冶的花。
国王只看了一眼,就拔出佩剑,抵在哑巴花匠的喉咙。后者下意识地退后一步,眼底却毫无惧色,只慢而稳地跪在国王面前。
“不孝子……”国王的眼睛紧盯着那朵花,手里的剑却只能抖抖索索地指着哑巴花匠。“不孝子!”
“吵什么吵!”一把尖尖细细的声音却从花瓣簇拥之中传出。“你们乌泱泱一大群人,挡住我的阳光了知不知道?”
国王愣了一霎,但立马又转身面对他的女儿——他曾经的女儿,如今花房里的一朵花。任何人都没听见过一国之君以这样哀求的语气说话。
“别闹了,好吗?”国王说。“你也知道,今天的宴会就是为了给你选驸马的。你闹这么一出,还怎么选?我的颜面又往哪里搁?”
“我才不管你的颜面!”成为一朵花的公主仍然高傲而不可一世。“他们想娶我?那就来这里呀。——花房这么大,总能装得下几十个人吧。”

国王拗不过公主,晚宴最后改在王宫花房里开。
那些公爵、子爵、骑士、富商和王子们,满腹疑惑地排着队走进花房去面见公主。过不了多久,又满脸菜色地走出来,逃也似地跳上马车驰骋而去,连酒都没喝几口。
没有人愿意娶一朵花。
本来嘛,一朵花怎么能做一位公主,或者王后,或者公爵夫人?她怎么能做一位妻子,或者母亲,或者贵妇,甚至是情人?她就只能做一朵花,根系深深扎进土地里,头顶着温润阳光,周身是湿哒哒的空气。她就只能待在那里,绽放,凋落,花瓣埋进泥土,然后再来一个循环。
塞西莉亚对这样的结局很满意。
国王却不。
他大发雷霆。先是查出和塞西莉亚做过交易的女巫,奈何后者早已听到风声,意识到那个特别不讲理的姑娘正是公主殿下,赶紧卷铺盖逃了,寻不到任何踪迹。然后他想要发落哑巴花匠,却经人提醒,全国没有第二个人能培育出那么多种花,只好先就此作罢。
于是我们曾经的小公主,如今王室花房的一朵花,就心满意足地每天看着小花匠在她面前晃晃悠悠地浇水、施肥、修剪花枝。他的双眼日复一日地闪亮。她日复一日地猜他的名字。
他日复一日地摇头。

国王和王后很快就忘了他们还有一个女儿,毕竟一朵花对他们完全没有利用价值了,既不能光耀门楣,也不能做政治筹码。王宫的另一边,建起了一座更大更华丽的花房,向贵族开放,由上百个花匠轮番照料,每天往来赏花的人们络绎不绝。没有人再光顾小花匠独守的那一方天地了。也没有人再跑到公主跟前献殷勤。
塞西莉亚说:“你知道吗,你不用内疚,我觉得做一朵花也挺好的。就算我不喜欢你,我也不会嫁给那些人的,要跑那么远,每天装模作样地喝下午茶啦、赏花啦、刺绣啦,我一点也不喜欢干那些事。我也不想生孩子。我如果生的是个男孩,那他就要被牵扯进战争和夺权,如果是个女儿呢,她也会和我一样整天整天地被关在牢笼里的,太可怜啦。
塞西莉亚说:“什么王子公爵我都不要,我只要待在你旁边,我也要你一直待在我旁边。……你的名字是布莱恩吗?”
事情并没有像塞西莉亚希望的那样发展,因为有一天某位邻国的富商前来拜访,在王宫里兜兜转转,一不小心就走进了旧花房,又一不小心看到了含苞待放的塞西莉亚。那娇艳的花瓣和其中更加娇艳的、沉睡着的少女使富商大为吃惊,第二天,“王宫里养着一朵出奇美艳奇妙的少女之花”的消息便传了个遍。数不清的人们想要来一探究竟,邻国的国王甚至愿意花重金来换对塞西莉亚的惊鸿一瞥,他们似乎都忘记了几年前曾将这同一种生物当成异类。国王终于想起他还有这么个女儿,于是当即就下了指令,要拆除旧花房,把所有的花都移植到新花房去,多年以来恪尽职守的哑巴花匠也可以光荣退休了,已成了宝物的塞西莉亚则交给正儿八经的宫廷花匠们来照看。
不再是小花匠的小花匠离开之前,由国王领着在旧花房里最后检查了一遍。国王对他出奇地客气,话里话外都在感谢这些年来他对公主的悉心照料,才能让她瞬间就吸引了那位富商的眼光。哑巴花匠礼貌地笑着,恭恭敬敬地跟在国王身后。
彼时塞西莉亚将将醒转。她的花瓣又往外展开一点,她睁开朦胧的睡眼,透过花叶的缝隙看见万顷阳光泼洒在面前的小花匠身上,听见国王的声音哈哈笑道:
“那么,您不如告诉我,您最喜欢的花是什么呢?”
“玫瑰?月季?百合?杜鹃?”
小花匠摇摇头。
“风信子?紫罗兰?曼陀罗?迷迭香?”
小花匠摇摇头。
“那……三色堇?马蹄莲?向日葵?……您不会没有喜欢的花吧。”
小花匠笑着摇摇头。国王扬了扬手:“那也罢,我看我是猜不出来的。那么明天……”
国王转了个弯,向花房深处走去了。小花匠却并没有跟上去,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他身旁的巨大的少女之花微不可查地往前倾了倾,看到、听到、感觉到他唇齿间的气流盘旋着汇集,悄无声息地组成一个词汇:
“塞西莉亚。”

“喂——”黄昏十分,小花匠照常离开时,塞西莉亚在他身后喊道。“你明天是不是不来了?”
小花匠的身形动了动,没有转身。
“你以后再也不来了是不是?”
小花匠站在原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那好吧……你不要紧张啊,我不会生气,我知道这肯定不是你的错。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好不好?”
小花匠侧过身来,一边脸颊面对着她,另一边被柔软的余辉模糊。如水似的火光落进他的眸子里,仿若有千万点星辰、千万条金色的游鱼。
“你的名字……是杰克吗?”
星辰和游鱼跳跃着动了动。他点头了。
“还真是啊。”塞西莉亚笑起来。“为什么呢?我明明第一次就猜对了。你是怕我拿走你的花,还是怕我猜对了就不来了?”
小花匠又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认同她哪一个问题。
“算了算了,再见。”塞西莉亚的枝叶伸了个懒腰。“我还有花要开呢,还得再睡几天。你走吧。”
她把脸藏进花瓣里,这样他就看不见她的眼泪了。

展示着“少女之花”的王室花房正式向外宾开放的第一天,一大清早花房的仆从就拿起钥匙打开厚重的门锁,却发现他们的宝物不翼而飞。国王大怒,命人搜寻了十数天,却一无所获。
而塞西莉亚从漫长的睡眠里醒来时,发现自己置身于漫山遍野的雏菊丛里。她的根系触碰到的是和花房质感完全不同的松软泥土。她的花叶边有微风拂过,蝴蝶在夏日的阳光里上下纷飞,仔细一听,不远处似乎还有潺潺流水声,欢快地响彻山野。
最好的部分是,她面前有个花匠——她的小花匠,正一如既往地冲她羞涩地微笑着。风吹起他的头发,塞西莉亚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三百六十五种花的颜色;世界上任何珠宝,都会被衬托得黯然失色。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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