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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栖/Xaviera。时差党,文手,语c圈,BG战士,仙女。微博:维栖vc

【原创】Sound of Silence

1968年,我十六岁。

五十年后我说起,鲍比·肯尼迪*①遇刺那天,我在清晨看到新闻,在早饭后出走。那一天,6月5日星期三,平均温度68华氏度,我穿着一件半袖衬衫,从波士顿罗克斯伯里出发,沿着哥伦布大道走到离家2.2英里的南角。临近午时,东北大学门前聚集着一群年轻人。他们就和当时全国各地其他角落聚集着的年轻人一样,一边高声笑骂,一边将大麻烟草裹进深棕色的老头卷烟纸里,动作悍戾、手法老练。仿佛久经沙场的战士给枪上膛,弹匣荷载着久抑不发的懑愤,一扣扳机,洪涛决堤。而装束古怪的青年们两指夹起他们的“枪支”,枪口对准自己而非敌营;沙场硝烟的余流被他们从咽喉啜饮而入,在胸肺间转上一转,再化成灰白色的煞气从鼻腔喷出。他们以这种方式打响一发子弹。
我走过去,我说:“给我一支吧。”
为首那人眯起眼看我,眼神狂野而桀骜,却并不含歹意。我那时想道,他的、他们的长发和胡须,头巾、印花衬衫和皮靴*②无外乎是士兵的军装、骑士的甲胄。正是有了这一身行头,他们才胆敢公然站在街上,举起卷烟、举起武器、举起横幅,“在枪管里插上鲜花”*③。
1968年6月5日我第一次吸大麻,被呛得差点把肺咳出来。我没有意识到,不是谁的手都能把枪握得稳。

肯尼迪死后,我母亲连着哭了一个礼拜。一个礼拜之后,游行队伍经过我家门口。我从二楼的窗户望下去,看见我的哥哥也在他们其中。
我哥哥仰起头来随着人群大吼。我在二楼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面色赤红,脸孔被张大的嘴巴撑开,挤出层层褶皱,连结起脖子上的青筋;那模样活像一条在旱地上扑腾的鱼。他的身边环绕着上百个他的同类。上百条鱼尾扬起又落下,拍打着泥沙和石子,尘土渐渐遮天蔽日。
可我深知鱼离了水,便命不久矣。于是我抓住窗棂,让自己只是注视着他们,沉默着,连嘴巴都没有张开。我哥哥还是看见了我。他望向我的窗户,双眼仿若在喷火,许许多多的颜色从里面飞溅出来。那双眼睛那么亮、那么亮,以至于我在之后的许多年里,像记着北极星一样地记着它们,以及之后的那一声枪响。
我记不清警察是什么时候来的,或许就在我望进我哥哥的眼睛里的那一瞬间,又或许他们已经呐喊着追了一路,他们的吼声和游行者们的混在了一起。
枪声引爆了一切。我哥哥移开了那对灼人的眸子,在人流里高举起手上写着“给我们和平”的标语牌,仍然愤怒地大叫着。有人在他身边倒下,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游行者和警察开始了追击战。我哥哥屹立在原地;一条鱼,一条奋力逆着水流向前游的鱼。
我看见我母亲疯了一般地冲到大街上,哭喊着把我哥哥拽进了家门。我坐在二楼的窗边,听见楼下门廊里的花瓶碎裂的声音和我母亲的啜泣声。制造暴乱的人们被隔绝在了家门之外,而他们中的一员就在我的正下方,他发出动物一般的狂嗥,整个房子都随之震颤。
我手上的铅笔被震掉了,摔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响,微小得几乎听不到。

五十年后,当被问及那是个怎样的时代,我答:“十分丑陋。”
邻居家的男孩去参了军,他再也没有回来。他们说他是一个英雄。他们还说了很多事情,美军攻破了柬埔寨,美军攻破了老挝,越共也将是我们的囊中之物;电视上日复一日地播放着前线战况和战争宣传片,强迫所有人相信我们在赢,我们会赢的。我哥哥大学毕业时,他的名字出现在了当地征兵名单上。我父母谈到深夜,从举家移民加拿大到伪造疾病诊断书,常见的法子他们想了个遍。
而我哥哥,他一边收拾行囊一边哼着歌。他的音准很糟糕,但我还是听出了那朗朗上口的曲调。
“即使那并非一场真的战争,我们还是要再派去五万人马,来从越南人手中拯救越南。”*④
他最终还是去了,他说他不要做懦夫。他动身之前,把他的一些东西留给了我:一块花花绿绿的头巾,一张杰佛逊飞船的唱片,一把木吉他,一盒卷烟纸,还有他那个“给我们和平”的纸牌。我仰起头来,看见阳光和阴影勾勒出他脸上的棱角;他俨然是一个男人的模样了。他的下颌紧绷着,从前的长发也剪短了,我一时判断不清那张脸上写着的是坚毅还是无可奈何,是解脱还是被迫接受现实。
他随后去往那个遥远的、小小的国度,为着他根本不相信的理念,去打一场他憎恶的战争。五年后他重返故土,在我家门前的街道上伫立了许久,他曾在那里做过一个真正的战士。

1968年8月,芝加哥的示威者和警察打起来了,规模大得上了报纸。我读了两个段落,然后把它撕碎,拿去卷大麻了。
同一个星期,有人把邻近街区的一栋房子烧了,那里边住了一个黑人家庭。我隔着鳞次栉比的屋顶看见火光和乌烟,它们如同红色浪花,激越地滚入天际,被夜色吞没。我下了楼,沿街朝那个方向走去。我到近前的时候火已经灭了,整栋房子几乎只剩骨架,它成为了一个暮年老者,奄奄一息、苟延残喘,似乎下一秒就要倒下。
焦黑焦黑的门框前,一个黑皮肤的妇女放声大哭,她怀里抱着和她同样皮肤黝黑的小男孩。他们的哭嚎尖利而粗嘎,和兽嗥没有多大区别。那声音和方才的滚滚浓烟一样,触及天幕就消失了。人群渐渐散去,而我独自站着,心中翻涌着不可名状的情绪。
我想起肯尼迪死前在加州的胜利演说*⑤,那伙嬉皮士嘴里喷出的灰白的烟雾,像条鱼似的我哥哥,他涨成猪肝色的脸孔和高举的双手,邻居家男孩在儿时骑着脚踏车从我家门前经过,他和我哥哥剪短的头发;还有火焰,那橘红色的狂暴的巨兽,在一望无垠的黑夜里燃烧、燃烧、燃烧,直至星火燎原。
1968年我十六岁,那一年我第一次蓄起长发,踏进了成千上万和我一样的年轻人的队列里,面朝天空呼喊出声。那一年,我意识到沉默的声音是那么大,我得拼尽全力发出声响,才能抵过它的千分之一。

五十年后,新一代的年轻人问我那是个怎样的时代,我说:“不可言喻。
“我们心怀希望。我们无比天真,我们深觉自己能够拯救一切,能够打垮政府、并将其据为己有,这的确有点愚蠢。但那时就是那样的,游行和反抗发生在肯特州、芝加哥、纽约、华盛顿,甚至巴黎。*⑥
“孩子,曾有一段时间,我们觉得自己可以改变世界。”








*①:鲍比·肯尼迪全名罗伯特·弗朗西斯·肯尼迪,第35任美国总统约翰·肯尼迪的弟弟。1965年他当选美国纽约州参议员,是著名的反对越战和林登·约翰逊的民主党人,1968年他是民主党无可争议总统候选人,享有极高的威望,但突然遇刺身亡,导致共和党的理查德·尼克松最终赢得总统选举。
*②:长发、头巾、印花衬衫等是六十年代嬉皮士的标志性装束。
*③:枪口插花是越战期间美国反战游行的经典一幕,学生将鲜花插进士兵的枪管,寓意着当时的反战口号“制造爱,不要战争”。
*④:出自1965年民谣歌手汤姆·帕克斯顿讽刺越战的歌曲"Lyndon Johnson Told the Nation"(《林登·约翰逊对人民说》),原歌词为"Though it isn't really war/We're sending fifty thousand more/To help save Vietnam from Vietnamese." 在此自行做了粗略的翻译。林登·约翰逊是美国第36任总统,在越战期间使战争不断升级,由于美军在越战中伤亡惨重,其政策遭到了国内外的普遍反对,美国国内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反越战浪潮。
*⑤:1968年6月5日凌晨,罗伯特·肯尼迪当天在加州的预选胜利,在洛杉矶国宾饭店大厅对支持者发表胜利演说后穿过厨房门厅离去时,遭到一个巴勒斯坦移民希尔汉的狙击,不治身亡。
*⑥:1968年法国巴黎的年轻人们也掀起了五月风暴,抗议政府、反对越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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