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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文:Shall we dance? (2014年波吧圣诞贺文)


一个星期了。
距离他们上次跟对方说话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这一个星期里,没有电话,没有约会,没有彩虹讯息,什么也没有——这可是除了他消失那九个月以外前所未有的呀。
安娜贝丝忍不住又一次拿出手机,检查有没有新消息。尽管设置了喧闹的摇滚乐作为铃声,她还是怀疑自己是否漏掉了波西打来的电话——或者暗自希望她漏掉了他打来的电话。
结果当然是没有。联系人列表里显示他们上次通话的时间是一周前,12月16日的星期二下午四点钟,恰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间之前。
安娜贝丝自欺欺人地认为一定是手机出了问题,于是关机,再开机,还是什么也没有。再关掉,打开,一遍又一遍,如同她此前一个星期每天都重复三五次的那样。
第六次开机时,来电话了。
安娜贝丝急切地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杰克逊家。
她的心跳霎时变得清晰而沉重。会是他吗?他会又像以往一样先让步吗?是打来要求复合?为他那塞满了海藻的大脑而道歉?或者只是播错了号码而已?
安娜贝丝紧紧盯着屏幕,有点希望这不是他,又有点希望是。那首歌一直响到了高潮部分,她才颤抖着手指去按通话键。指尖有点打滑,试了两三次才接通。
“喂?”她将听筒放到耳边,小心翼翼地说出一个单词,随后不安地等待着回音,全身上下的细胞此刻都恨不得能具有听觉。
“安娜贝丝,嘿。”萨莉•杰克逊轻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安娜贝丝的心猛地一沉,她也说不清这感觉究竟代表着失望还是如释重负。“圣诞节有什么安排吗?”
“啊?”安娜贝丝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哦……我打算在旧金山再待几天,我爸爸很希望我留下。”
“是吗?……那真遗憾。”萨莉叹道。“波西这几天不大对劲儿,总是不开心。我在想,如果你能陪着他,大概会好一点……”
安娜贝丝全身微颤了一下,含糊地应着,“嗯,平安夜营地会有活动,他……不去吗?”她心底隐约希望却又害怕得到肯定回答。手机在手上有点打滑,她快速地换到左手。
萨莉想了一会儿。“倒是听他说起过,不过没有要去的意思,我以为你也……”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安娜贝丝内心抽痛了一下,他就这么不想见到她吗?电话那头萨莉突兀地转换了话题,“一切都还好吧?”
安娜贝丝又颤了一下。“你说的‘一切’……是指什么?”
“就是一切,你们俩之间……还好吗?”
“挺好的。怎么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答道,语速比正常情况下快了些。萨莉明显听出了她的不自然,又叹了一声,“没什么……我就问问。”
电话里面沉默了几秒钟,一时间她们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隔着话筒听着对方的呼吸声。最后萨莉轻声说:“那么,圣诞节快乐,亲爱的。”
“圣诞节快乐,萨莉。”听筒里传来忙音,安娜贝丝慢慢地垂下手臂,靠上床头,闭上有些酸涩的眼睛。视野里漆黑一片,一个星期前的那场争吵不由自主地又翻涌上来。

“这女孩是谁?”
“啊?”波西懒洋洋地从沙发里直起身,带着半梦半醒的表情看她。他们正陷在安娜贝丝学校寝室的沙发里,她的膝上摊开着笔记本电脑,铅笔和图纸凌乱地堆在身边。
“我说,她是谁?”安娜贝丝一字一顿地重复道,灰眼睛冷硬得像块石头。她举起的右手里握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是个深色头发的姑娘,冲着镜头瞪大了眼睛做鬼脸。
波西抬起眼睛瞟了一眼,又蜷缩进沙发里,眼皮垂了下来。
“赫尔墨斯那屋的,叫萨曼莎。”
他语气里的毫不在乎另她烦躁更盛,狠狠握住他环住她肩膀的手臂一把甩开。波西含糊地抱怨一声,揉着眼睛又一次坐直,脸上一副“又怎么了”的表情。
“那么,你可不可以解释一下,”安娜贝丝咬着牙道,“这个叫萨曼莎的女孩,为什么会出现在你手机屏保上?”
波西翻了翻眼睛。“真心话大冒险。”他说,就好像这是件很显而易见的事情似的。
“什么?”
“她跑过来跟我说这是她的大冒险题目,说服遇见的第一个人拿她照片做屏保什么的……”
安娜贝丝挑起眉毛。
“你就相信她了?”
“我为什么要不信?”波西摊了摊手。“她又不是个怪物。”
安娜贝丝叹了口气。神啊,这海藻脑袋。
“难道,你就没有意识到,她这么做别有居心吗?好比说,让你对她印象深刻些什么的。”
波西显得更加疑惑,眉毛拧在一起。“所以呢?”
安娜贝丝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哦,看在诸神份上,海藻脑袋!”她崩溃地叫起来。“这女孩百分之七十是在跟你调情,吸引你的注意力!懂吗!”
波西愣住了,像是在思考她话中的含义。过了差不多十秒钟,他终于回答——“哦。”
“哦?”安娜贝丝只觉心头怒火蹭蹭往上窜。“哦?!你的反应就是这个?”
“嗯,如果她在试着跟我调情的话,那她显然没成功。说真的,我用手机的时间没看你的时间多。”波西冲她眨眨眼睛,伸出手绕过她的肩膀抽走手机,平静地删掉照片。“满意啦?”
安娜贝丝哼了一声,抱起双臂。
波西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合上她的笔记本电脑。他的声音出奇的轻柔,带着点疲倦,“或许你该休息会儿,安娜贝丝。把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忘掉,我们一起看部电影,怎么样?”
安娜贝丝很想继续对他生气。她真的想。可是那对绿眸一如既往地对她有致命的吸引力,她的思想罕见地无法被冷静地控制住,任由他在自己面前晃晃悠悠地移走图纸和文具,然后打开他们面前的电视,往DVD播放机里放前段时间租来的光碟
电影开始的时候,波西又一次揽过女友的肩。安娜贝丝嘟囔了一句“作业你倒是帮我做啊”,还是佯作不情不愿地往他怀里靠了靠。波西一面心不在焉地回答“好啊”,又将脑袋埋进沙发的软垫里,眼皮耷拉了下来。
电影进行了十分钟,安娜贝丝基本没怎么看。她的脑海里依然满是萨曼莎那姑娘的笑脸,棕色鬈发飞扬在白皙的脸蛋旁边,蓝眼睛里反射着明媚的阳光,使得整张脸都大放光彩。而且还长得不赖……安娜贝丝酸溜溜地想,看上几眼绝对印象深刻。
这个想法让她觉得有必要再和波西谈谈。她不知道要谈些什么,也不知道具体为什么要谈,她眼下就是想让他睁开眼睛,好好地质问一番。于是她便这么做了。
可是得到的回答却不尽如人意。她本期待着他会像平常那个海藻脑袋一样,呆头呆脑地卖卖蠢,然后调皮地微笑起来,低下头给半真半假挣扎着的安娜贝丝一个吻。然而当她问出“你真的没怎么看那个萨曼莎?”时,他抬起眼睛,有些沙哑地说了一句,“你歇会儿吧。”
她呆住了。那不是她想象中的口吻,不是他平日里跟她说话的口吻。他从没用那样的语气跟她讲过话,冷淡的,丝毫不带调侃的,甚至有些不耐烦的语气。
“你说什么?”安娜贝丝脱口而出,情绪比她计划的稍微激动了些。
波西叹了口气,像是很疲乏,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歇会儿吧。”
那副表情让她目瞪口呆。他怎么敢——他怎么会?!他们之间的位置不该是这样的,不该颠倒成这样。
她强压下这一天里第二次升腾起来的怒气,“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用的依然是那种非常不像他的沉静而无起伏的声音,令人心烦,“如果你再这么继续钻牛角尖的话——”
“我没有钻牛角尖!”安娜贝丝迸出一句。“我——难道连维持一下我们的关系都不可以吗?”
波西又叹了一声。“你这么做显然没在帮忙。”
“我做什么了?我所做的不过是——”
“——不过是弄清我身边每一个女孩子的底细。”波西截过话头。“安娜贝丝,我累了,我不想再解释我跟她们真的没什么——”
“那是因为你太迟钝,根本看不出来她们居心叵测!”安娜贝丝愤怒地打断他。“你还记得詹妮弗吗?那女孩百分之百就是在勾引你!而你甚至不知道回避!”
“所以呢?我根本意识不到难道不是好事吗!”波西也猛地拔高了声音。
“你消失了九个月,见鬼的九个月,波西——然后你回来,又是这种——”
“所以这是我的错?”波西冷笑了一声。“被消除记忆,大冷天的和一群狼扔在一块——这是我的错?”
“就是你的错!谁知道你那几个月干了什么!”她烦躁地抱起双臂,罕见地丝毫不想“冷静”。她只想赢,赢,赢。
波西紧咬着牙,急促地喘息着。他闭了闭眼,像是试图平复情绪。“说起这类事情——难道你就没有过吗?”
安娜贝丝愣住了。“你在说什么?”
“我不傻,安娜贝丝!你们年级的——叫什么来着,迈克尔?——难道没有一刻不停地围着你转吗?我看见过他在你周围的样子!”
“神啊——迈克尔是我的实验搭档,仅此而已!”安娜贝丝怒不可遏,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挥着双手。“他没围着我转!”
波西冷笑了一声。“半个学年的实验搭档?”他问,绿眼睛里闪着火花,双颊因为怒火而染上淡红。“你看得出来哪些女孩对我有意思,怎么会意识不到有男孩想方设法约你出去?”
安娜贝丝语塞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冷得像是窗外哗哗作响的风。“那也许我应该答应他试试,干嘛吊死在一棵树上呢,是不是?”
她说这话当然不是真心的,不过是想气气波西,让自己在这场争斗中占上风。可是他像是的的确确地当真了,脸上瞬时出现受伤的表情。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安娜贝丝胡思乱想着他是不是准备道歉了,直到波西说——
“嗯,你在感情这方面曾经也挺放不下的,不是吗?”
他们都明白他话中所指。安娜贝丝后退一步,泪水灼烧着她的眼球。她的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没有说。
接着波西忽然意识到他戳到了什么似的,惊慌漫上他的脸。“安娜贝丝——”他往前走了一步,她往后一跳躲开他的手。“安娜贝丝,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不知所措地站在屋子中央,看着泪水溢出她的眼角。他又焦躁地朝她靠进了一点。
“不,安娜贝丝,我真的没想——”
“滚出去。”
时间似乎静止了那么一刻,她的声音在屋子的墙壁间碰撞着。波西往后缩了一下,像是安娜贝丝的话刺着他了似的。他瞪圆了眼睛,“不,你不想——”
“是的,我想。”安娜贝丝大声说。“出去。我不想再见到你。”
这句话出口的那一刹那她就后悔了,可是已经来不及。波西极快地后退几步,脸上写满了震惊。一滴眼泪无声划过她的脸颊,波西的手指抬了一下,像是想要替她擦掉。但他最终转过身去,声线像是被厚厚的什么东西裹着,“好。”
然后他迈出了一步,两步,三步。向着门。
不。
巨大的慌乱淹没了安娜贝丝。就好像她回到了塔尔塔罗斯,她一个人,她什么也看不见,而波西——他,他也没有在她身边……那一刻安娜贝丝以为他要永远离开她,留她一个人。
而此刻的他正拉上外套的拉链,他是在离开她,只留她一人。
不,不,不,别走。
她的一切器官都在呐喊着哀求着,除了舌头。她说不出话来,透过疯狂渗出的眼泪看着他系好鞋带,把手放在门把上。
别走,求你别走。
波西回头望了她一眼,脸上已经没有了怒气。“我觉得……”他犹犹豫豫地开了口,“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不,我不需要他妈的什么冷静,我需要你。
可从她嘴边滑落的却是,“我也这么觉得。”
他张了张嘴,却没再说什么。“那,我走啦。”他压下门把,低低地说,就好像他们没有吵架,就好像这只是假期里平常的一天,他们刚刚依偎在一起喝着热巧克力看完一部电影,离开的同时相约着下次见面的时间。
“嗯,好。”她的听见自己的嘴巴说。
别走,回来,关上那该死的门。她身上的其他部位在嘶吼。
门被完全推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她耳里如同洪钟。片刻后门锁“咔哒”一声,完完全全地合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他走了。
安娜贝丝原地呆立了很久,很小声地哭泣着——她现在哭泣的原因已经跟一开始流泪时大不相同。最后她软绵绵地跌回沙发里,她的喉咙终于肯听使唤,放出尖锐的哭泣声。她蜷缩起来,张开嘴巴放声大哭。她的脑袋里面一片空白,反反复复只回荡着一句话。
他不在了。他不在了。
他不在了。

纽约的冬天很冷。
那个玩具店旁边的小女孩穿得太少了,她在发抖。她的父亲正带着一副无奈的表情跟她说着什么,可能是在数落她不知道照顾好自己。那不怪她,她还太小,作为家长难道不应该告诉她——
“您要点什么,先生?”
波西转过头,恰好撞上星巴克侍者的浅棕色眼睛。他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的困惑,双手依然交叠在腹部。
波西低下头去扫了一眼饮品单。“呃,我要三杯外带摩卡,谢谢。”
侍者微微欠身。“好的,请稍等。”他麻利地取了三只纸杯,转身去到咖啡机那边。他忙着倒咖啡的时候,波西心不在焉地环顾星巴克,看着人们在圣诞彩灯的映照下笑容满面,谈笑风生面对家人、朋友,和恋人。
恋人。这个词令他的心猛地抽紧,双手不由自主地握成拳。一个星期前他也满心以为此刻他能和自己的恋人面对面坐着,喝着咖啡,开些只有他们才懂的小玩笑。可是事实呢?他只能孤身一人站在星巴克的柜台前,被那个只会疑惑地微笑的侍者发现走神——
“先生?先生?”
波西又一次从思绪里被拽出来,侍者隔着柜台在他面前晃着一只手。波西有些尴尬地小声道了歉,付过钱后拎起三杯咖啡,踏着层层叠叠的泥脚印向门口走去。他推开门时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夹杂着灰尘的气味。他缩了缩脖子,将大衣的拉链拉高些,然后踏出星巴克的门槛,让玻璃门在身后晃荡着合上。
纽约的冬天很冷。
公园里的人工湖早已结了厚厚的冰,被改建成一个大大的溜冰场。青年人和小孩子们欢笑着在冰面上滑过,也不断有人狼狈地摔倒,然后由使劲憋住笑的同伴拉起来。波西路过的时候,他身边一个颤颤巍巍的小男孩差点被自己绊倒。波西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了他一把。
小男孩迅速地抬起头望了他一眼,小脸红扑扑的。
“谢谢你。”
他的声音比耳语大不了多少。不待波西回答,他就小心翼翼地迈开步子,却又一次险些一屁股跌在冰面上。波西不得不再次托住他的手臂。
“嘿,孩子,小心点。”波西抓住男孩的肩让他站稳。“你父母呢?”
小男孩的脸更红了。他伸出手指向溜冰场边缘,波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望见一个坐在长椅上的年轻妇人,正向他们笑眯眯地挥手,得到了她儿子羞涩的回应。
“她怎么没跟你在一起?”波西奇道。
“我不想让她跟着。”他身边的孩子嗫嚅着。“我……我自己可以。”
波西挑起了一只眉毛。
那孩子丧气地垂下了头。“好吧……也许不行。”他承认道。
“这没关系,伙计。”波西拍了拍他的背——小心地避免用力过猛把他小小的身体拍到地上去——“这玩意儿我以前也不怎么会。溜冰,我是说。”
男孩猛地抬起头,双眸突然间亮起来。“那……你是怎么学会的?”
“我女……呃,一个朋友教我的。”波西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头。见鬼,他甚至都不确定他现在还算不算非单身——甚至都不确定他和安娜贝丝现在的关系还能不能称作“朋友”……
不过那段时光倒是历历在目。波西记得那是在泰坦战争之后,他失踪的一个月前。安娜贝丝说什么都要拽他来溜冰场,完全不理会他一遍又一遍地叫唤“我真的不会玩那个我一穿上溜冰鞋就腿颤”。他最终放弃了反抗,任由自己被女朋友摆弄,踏着厚厚的鞋底下边薄薄的刀片立在溜冰场里。战场里披荆斩棘的海神之子,在冰冻的湖面上手足无措得像个孩子,唯一能做的只有僵硬地站着,伸开手臂维持平衡。
他记得安娜贝丝笑了一声——神啊,他多么怀念她的笑声——,然后拉起他的手,引着他向溜冰场中央慢慢滑去。他跟在她后面,生硬地摆动双腿,四肢完全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记得他摔倒了一回,因为害怕撞到前面冲过来的一个女孩而狼狈地四脚朝天倒在冰面上。安娜贝丝站在他旁边足足笑了五分钟,才肯伸出手帮他从地上起来。
纽约的冬天很冷。
波西轻叹了一声,呼出的白色雾气在眼前飘摇了一两秒钟。小男孩依旧站在原地,仰着脸的姿势也没变,表情里带着期待,似乎还有一些犹豫不决。
波西低头冲他微笑。然后他俯下身,握住男孩裹着棉手套的小手。他在男孩耳边低低地笑着,“我们过去找你妈妈吧,好不好?”波西开始慢慢地牵着他前行。“你叫什么名字?”
“凯文。”男孩的眼睛亮晶晶的,与通红的脸颊相衬,就像是一个光滑到反射了光线的番茄。波西点了点头,“好的,凯文。我们稍微加快点速度,好吗?”
“嗯。”凯文紧张地握紧了他的手。波西将手里的咖啡搁在一边的长椅上,扶住凯文的肩,加快步伐向溜冰场中间走去。凯文有些慌乱地往他那边靠了一下,手足无措地调整了重心,终于是在波西的支撑下勉强维持住了平衡,还算平稳地从冰面上一路滑过去。
波西在行进中慢慢加快速度,从快走变成小跑,扶着凯文的手最终也只起到了以防万一的作用。他们距离凯文的妈妈所在的长椅越来越近,年轻的母亲惊喜地笑起来,跳下长凳半蹲着冲她的孩子张开双臂;凯文到了跟前还是没稳住,半栽进他母亲的怀抱里。
他母亲拿双臂环住他,一边大笑一边念叨着“你真棒”。波西微笑地看着他们,伸手拍拍凯文的肩,“你瞧,伙计,这也没有什么难的嘛。”
那女人放开了她的儿子,站起身来抬头看向波西。她依然咧着嘴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眼里似乎承载了整个天空的星光,声音也开心地微微颤抖着,“谢谢你——天哪,谢谢你!”
“不客气。”波西冲她点了点头,又揉揉凯文的头发,然后跟这对母子挥手告别,转身向溜冰场另一边走去。
“啊,等等。”凯文的妈妈叫住了波西。他转过身来望向她,她正冲她微笑着。“你看上去不太开心……我只想说,凭心而行。”她眨了眨眼。“圣诞节快乐。”
波西愣了几秒钟,接着也挑起了嘴角。“谢谢您。”他发自内心地说。“圣诞节快乐。”
然后他回过头——微笑还留在脸上——踏着被无数刀刃摩擦过的冰面走远。他拿起放在长凳上的星巴克外卖袋时,发现天空不知何时开始飘起小雪,洋洋洒洒地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附近的商铺里传出圣诞歌的旋律,那些轻快的音符在空气里跳跃,与满天飞舞的雪花交织在一起。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不错,纽约的冬天确实冷得要命。
"…and a happy new year! "

“哟,跟女朋友吵架啦?”
站在家门口低头开门的波西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手中的钥匙叮当落地。他扭头看去,棕色短发的女孩正拎着好大一个口袋——大概是圣诞节采购回来——靠在墙上望着他,一脸的嘲讽笑容。
“莉兹。”波西松了一口气,蹲下身去捡钥匙。“你吓死我了。”他抱怨道。
他的邻居调皮地笑了一声,“怎么啦?反应这么大,我猜对了?”
波西没说话,低低地嗯了一声,重新把钥匙对准门锁。
莉兹也沉默了片刻。“唉……对不起。”她担心地抬头看他。“没有很严重吧?”
波西无力地笑了笑。“恐怕有,她回旧金山了。”
莉兹直直地瞪着他,波西有些不自在地旋转手中的钥匙。门锁“咔嗒”一声开了,与此同时莉兹蹦出一句——“那你还在等什么,去追回来呀!”
波西将门拉开,扶住门把冲她摇摇头,小声说,“没那么简单的。”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莉兹挑起眉。
“她说她不想再见到我。”
“女人嘛,总说些气话,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波西的声音小下来,“我说了很过分的话……”见鬼的卢克•卡斯特兰。他在心里默默诅咒着,死了还作乱!
“那就更应该去道歉啊!”莉兹大声说。
“可是……”
“别总可是,你知道你想。”她的语速极快,脸上的表情也很急躁。“你不过就是害怕,不敢迈出那一步——但是总有人要让步的呀。为什么非要抑制自己的情感呢?去呀!”
波西不再看她,转过身去迈过门槛,步伐比计划的要重了一些。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准备关门。
“你根本,”他低声而愤愤然地说,“什么都不明白。”
“嗯,我不觉得这是件坏事。”莉兹坦然地看回来。他们对视了几秒钟,接着波西“砰”地合上了门,将莉兹•莫里斯那张瞪大了眼睛的娃娃脸阻挡在外面。

有人在她卧室的门上敲了两下,安娜贝丝连忙从床上坐起来,手忙脚乱地理头发抹眼睛,做出并没有趴在床上痛哭了十五分钟的样子。
“进来!”她叫道。
门开了一条缝,弗雷德里克•蔡斯将满头杂乱的金发探进来。“要喝热巧克力吗?”他问道。
“呃……”她刚想拒绝,却想到热巧克力大概对自己现在的境况有帮助,于是点了点头,“要的,谢谢。”
“不客气。”她父亲有些局促不安地冲她笑笑,同时将门开得大些。安娜贝丝看见他的手里握着一个蓝色的瓷杯,杯口飘出一缕缕白色的雾气,巧克力的味道直冲鼻腔。
她起身接过杯子,低下头抿了一口,小心地避过漂浮在表面的大块棉花糖。热腾腾的、苦中带甜的粘稠液体顺着她的喉咙滑下,一路温暖到胃部。
她满足地叹了一声,抬头却发现弗雷德里克还没有走,而是站在原地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无法言明的神情。
安娜贝丝挑起一只眉毛。“怎么了?”
“哦……哦。没什么。”弗雷德里克像是很不安地推了推眼镜,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嗯……营地怎么样?”
“挺好的。”安娜贝丝依然抬着眉毛。她看得出父亲不大对劲,虽然自从几个月前战争结束之后他们间的相处就有些尴尬,但从没像现在这样……气氛奇怪。
“你还好吧?”弗雷德里克突然冒出一句。“我的意思是说……你真的,还好吧?”
安娜贝丝低头又喝了一口热巧克力,将脸埋在杯子里以掩饰她的不自然。她很慢地将热巧克力吞下去,聆听着她父亲略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一面思考着该如何回答。“嗯……”她张开嘴想了想,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想。”
扯淡,她想。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简直是世界上最假的假话。不,在他们的世界里,一切都不会好起来。一只地狱犬化为灰烬,还会有无数的鹰身女妖在前面等着他们;一个任务结束,还会有下一个预言降临;一场战争胜利了,新的敌人又会崛起。
什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过是用来骗小孩子的而已。不,不,不——事情不会好起来,它们只会变得糟糕,再糟糕,比糟糕更糟糕。
“安娜贝丝?嘿,回来!”她意识到弗雷德里克正在她眼前挥手,忙从思绪里挣脱出来。“嗯?”她茫然地眨眨眼睛,重新看向她父亲。
“我是想说,”弗雷德里克放下手,深吸一口气,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你看,我并不了解你的世界,也不怎么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你有事瞒着我,这我看得出来——”他压下双手,制止安娜贝丝的反驳。“让我说完。我明白你很多事情不想告诉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你希望有什么人听你说话的话,如果你需要安慰,需要倾诉,需要——需要任何事情,你要知道——我一直都在这儿。”
他说完了。这番话似乎用尽了他全部的语言能力,让他只能抿着唇,紧紧盯着安娜贝丝。他脸上的表情像是期待,有一点等待试卷评价的小学生的模样。
安娜贝丝感到眼睛有点热,她的父亲,她那忽略了她好几年的父亲,刚刚跟她说他会一直在她身边。这让她觉得不可思议,毕竟这世界上,至少是目前为止,除了波西再没有第二个人能给她这种感觉——安全的,被保护着的,就好像她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想到波西又让她心里一阵发酸。她垂下眼睛掩盖住这一短暂的情绪,然后她用没拿杯子的那只手环住她父亲的脖子,将下巴靠上他的肩。弗雷德里克有一霎那的惊讶,但很快也抬起双臂,拥抱住安娜贝丝。
“谢谢你,爸爸。”安娜贝丝在他耳边轻声说。弗雷德里克将她抱得紧了些,“为了你做什么都行,宝贝儿。”
安娜贝丝轻轻闭上眼睛,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父女相处时光。他们就这么静静地待了一会儿,双臂环着对方,直到弗雷德里克身上传出音乐声。
“啊——抱歉!”他跳起来,伸手拿出手机摁掉闹钟。“我得去工作了,有一个很重要的电话要打——再见,亲爱的,晚安,早点休息。”他俯下身飞快地在女儿的脸颊上吻了一下。他冲出她的房门之前顿了一下,站在门口望着她。
“答应我,如果你有任何需要,就来找我,好吗?”他看到安娜贝丝点头答应,才拉开门,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
安娜贝丝听着他回到楼下自己的书房,接着重新窝回床头的靠枕里。双手握住热气腾腾的瓷杯,她觉得心里好受一点了。她低头又扫了一眼手机屏幕,不出所料,什么也没有。
她叹了口气,揉起了额角。如果当初她没那么倔强的话,事情可能还不会变成这样——如果,如果她肯放下高高在上的自尊哪怕一秒钟,如果她出言挽留,可能她现在就在营地,和波西在一起,什么也不用烦恼——
闭嘴,安娜贝丝。她烦躁地命令自己停止这种想法。事情已经发生了,不是吗?悔过显然没有什么用,可她现在应该怎么做?打电话去道歉吗?不,这她显然做不到——
“安娜贝丝!”她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安娜贝丝转过身去,看见她的床边浮动着一个彩虹讯息。派波正在另一端,笑着冲她挥手。
“嗨,派波。”安娜贝丝勉强冲她笑笑,内心却不由自主地溢满了不耐,她现在可没心情聊天。
“嗨!圣诞节快乐。”派波似乎还没有注意到她的不对劲,眉飞色舞地说。“圣诞晚会你来吗?听说他们会放烟花呢!”
“我……我想我不会去,抱歉。”
派波的表情变了,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你……不跟波西一起来?”
安娜贝丝摇了摇头。“那恐怕没办法。”
“怎么回事?”派波脸上的疑虑加重了,随即恍然大悟的神情出现,她惊讶地捂起了嘴。“神啊,你们不会——”
安娜贝丝没说话,低头看着手中的热巧克力。棉花糖已经融化得差不多了,有气无力地在深色液体里面浮动着。
“哦,不会吧,神啊……”她听见派波小声说,心底的负面情绪又加重一层。“哦我的神啊,你们是怎么——?”
“听着,派波,”安娜贝丝猛地抬头,语气不自觉地激烈起来,“我不想谈论这事,所以——别管它了,好吗?”
安娜贝丝有些担心她的语气会让派波生气,但她显然没有。相反地,派波只是点了点头,应了声好,然而脸上的担心并没有消失。
一时间她们谁也没有说一个字。安娜贝丝默默喝着手中的热巧克力,派波则是细细打量着她,眉心紧蹙。
“我一直觉得你们并不会真的分开,你明白吗?”
安娜贝丝又一次抬头,派波抱起了双膝,轻轻地摇着头。“我的意思是,你们可是波西和安娜贝丝呀,你们的名字理应放在一起,这样才对。”
这没帮到什么。她想脱口而出,但制止住了自己。派波张着嘴,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才意识到她说了什么,瞪大了眼睛,“哦不,安娜贝丝,真的对不起——”
“没事儿。”安娜贝丝空洞地答。“别去想了。我该睡觉了,晚安。”
说完她不等派波回答,将快空了的杯子搁在床头柜上,翻身躺下,缩进被子里。
她听见派波轻声道了晚安,紧紧闭住眼睛。派波的话反复回荡在她耳边,“你们不会真的分开”,“你们的名字理应放在一起”……可是现在呢?怎么会变成这样?不是说过——说过他们谁也不会离开谁的吗?
“哦神呐,停下!”她含糊地叫了一声,将脑袋埋进枕头里,似乎这样就能抵御千头万绪的侵袭一样。

波西在半夜浑身冷汗地醒来,脑海里只有一个词:安娜贝丝。
他颤抖着翻身起来,伸手打开床头的灯。柔和的灯光瞬间驱散房间里的黑暗,也使他的心跳稍微稳定下来。他深深吸气,试图忘记梦里的情形——他们又回到了塔尔塔罗牌,那个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主宰着一切的地方。只是在梦里他们没能出来,塔尔塔罗牌的石壁咔嚓咔嚓地裂开,巨石狠狠落在他们周围。他紧紧握着安娜贝丝的手,在一片天崩地裂中等死。
波西再次躺下的时候没关灯,但即使这样他还是辗转反侧。塔尔塔罗牌污浊的空气似乎又一次充斥了他的鼻腔,而那些各种各样的生物,则一刻不停地在他眼前浮动着……
他最终果断地跳下床。他在房间中央站了一会儿,有些不确定该去做什么。接着他打开房门,探头望了望。
客厅的灯还没关,敲击键盘的声音在静谧的夜晚无比清晰。他妈妈大概又在彻夜工作了。不知为何听到这声音他有种莫名的安全感,这种安全感引着他穿过走廊,来到客厅。
萨莉•杰克逊正穿着睡衣坐在餐桌前,她的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咖啡。她的双眼专注地盯着屏幕,就连波西走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柠檬汁,再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的时候她也没抬一下眼皮。
波西一边喝着杯子里的饮料,一边观察着他母亲。萨莉的眼眸里倒映着电脑屏幕的白光,十指则飞快地在键盘上击打着。他坐在那看了一会儿,才出声叫道,“妈妈。”
“嗯?”萨莉还是没看他。“睡不着吗?”
“嗯。”
“因为安娜贝丝?”萨莉很自然地问道。
“……嗯。”这次他不像对待之前的“出什么事了吗”,并没有否认。他也没心思去弄明白她是怎么知道的,他的母亲对他的了解程度恐怕还不至于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萨莉再没说什么。他们在令人放松的沉默中坐着。萨莉依然在敲键盘,波西也依然在喝他的柠檬汁。
波西的脑中反复回荡着今天在溜冰场遇到的女人和莉兹的话。“凭心而行”……“去追回来呀”……“不试试怎么知道”……“为什么非要抑制自己的情感呢”。
莉兹的脸浮现在他眼前,她的言辞在他耳边被不停地循环、循环,再循环。或许她是对的——不,没有或许,她是对的。
“妈,”波西有些突兀地开了口,“我觉得……我想去找安娜贝丝,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去见她,现在。但这是不是……是不是太鲁莽了……也许我该等明天……?”
“年轻人,不鲁莽几回怎么行。”波西有些惊讶地看向他的母亲,她正微微笑着,眼睛里闪着什么东西。不待波西回答,她就自顾自地往下,“机票定好了,凌晨一点半。车钥匙放在玄关,这次可别在上面弄出什么奇怪的痕迹来,修一次很贵的;如果天气预报没错的话,凌晨五点钟左右旧金山会下雪。记住,花,音乐,和蜡烛,一样都不能少。”萨莉脸上的微笑隐隐带着些顽皮。“要是这样都没成功,就别回来了。”
波西目瞪口呆了差不多三十秒才反应过来。他跳起来回房间换衣服,一边将手伸进外套的袖子一边冲出来穿鞋。他将钱包和车钥匙塞进口袋,在门口转身看了看萨莉。
“谢谢你,妈妈。”然后他打开门,迅速地闪身出去。
“不用谢咯。”萨莉笑眯眯地对着空气回答,哼起了轻快的曲子。她身后的一道门开了,保罗•布劳菲斯也是满脸笑容地出现了。
“你还真是预测得准。”他说。
“毋容置疑。”萨莉得意洋洋地喝了一口咖啡。“我可是养了他十七年。”
保罗颇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走上前来吻了他妻子的面颊。“不管怎么说,圣诞节快乐,萨莉。”
“圣诞节快乐,保罗。”

安娜贝丝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摸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接着她立马就清醒了八成,思前想后,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按下接听键。
“嘿。”
这声音粉碎了安娜贝丝仅存的意志力,她的眼睛里面开始蓄起泪水。之前那一个星期里所有的愤怒、哀伤、烦闷灰飞烟灭,她梦寐以求的那个声音就在她耳边想起,带着点沙哑,熟悉得令人想哭。
“嗯。”她死命握住被单才让自己不掉下泪来,她的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听着,我知道你可能还在生我的气。”波西的声线很柔和。“但是……请听我说。现在站到你的窗户边去,往外看。”
安娜贝丝听了他的话,下床往阳台走去。“你不会在我窗户下面吧?”她有些担心又有些期待地猜测。
“当然不在。”波西在另一端轻笑了一声。“去就是了。”
她来到窗户跟前,首先意识到的是天色里似乎掺杂着些白;然后她才看到,她的窗台、窗框,还有她家房子的门廊上,都遍布着洁白的——雪?!
她惊喜地叫出声来,看着雪花在她面前一一飘过。雪并不大,但也足以使整个世界亮起来,也足以将任何东西都覆上一层浅浅淡淡的白。她站在那里,贪婪地望着窗外的雪,那一瞬间一股巨大的感动在她心里升腾而起。
“哇。”她轻声地感叹着。“哇。你怎么——?”
“天气预报。”波西很随意地答道。“但我还是等了一会儿。”
“等……?”安娜贝丝用了一些时间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含义。“你是说,你在这儿?”
波西又笑了一声,并没有否认。安娜贝丝也不介意,她太忙着去看窗外的雪了,其他任何事情此刻都无法吸引她的注意。大概除了大约两分钟之后波西的那句——“现在,回头吧。”
她很慢很慢地转头,首先看到的是飘忽不定的橘色光芒,然后是被光芒所映照着的他。
波西•杰克逊站在一片摇曳的烛光里,一边嘴角帅气地上扬,黑发一如既往地凌乱地往一边斜;那对绿眼睛里好似燃着浅浅的火光,溢满了笑意。如同魔术一般地,一阵悠扬的圆舞曲调流泻出来,波西略略一欠身,冲她伸出右手。“跳支舞好吗,女士?”
旧金山罕见的雪花覆盖全城。她的骑士风尘仆仆,踏雪而来。
安娜贝丝呆呆地立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她想说点什么,但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想做点什么,但她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她只能就那么站着,有两颗莫名其妙的泪珠儿从她的眼角渗出来。
看到她的眼泪,波西似乎有片刻的慌乱,他几步跨过地上摆着的蜡烛来到他面前。她感觉得到他身上裹挟着的冷气,兜头兜脑覆盖过来,莫名地令她心安。波西试探着环住她的肩,有点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孩。“你……还在生气?”
安娜贝丝笑了。
她一个星期一来第一次真正地笑出声来,只觉得此刻自己开心得要命。波西看着她涨红了脸(这让她不禁再一次意识到他有多可爱),有点不满意地抽出一支艳红的玫瑰花来。“你这么一出把我的计划都打乱了。”他抱怨道,将玫瑰随手插进她睡衣的衣襟。“抱歉啦,我身上的钱只够买这个。”
安娜贝丝又响亮地大笑一声。“谁还在乎这个!”她的眼睛闪着愉悦的光,嘴角几乎咧到耳朵根。“不是不满意我没按剧本走吗,再来?”
波西也笑了,他后退两步,躬身的同时右手在半空画了一个半圆。依旧是带着点调皮的笑容,配上刻意压低的声音,“能否有幸与您共舞,美丽的小姐?”
安娜贝丝憋住笑,摇摇晃晃地行了个不甚标准的屈膝礼。“当然。”她将手放进他的手里,他低下头,吻了她的手背。
几乎是在他们手指接触的那一瞬间,强烈的归属感就溢满了安娜贝丝的全身。她的手指和他的那么完美地契合在一起,就好像它们生来就本该如此交握;她的指尖触到他手掌根部因常年握剑而生的一层薄茧,还有一道浅浅的伤疤——他十二岁那年因为卢克的蝎子而留下的。
音乐此时已播放到了高潮。他们踩着明显有点快的节拍,在闪烁着的暗黄色烛光下跳起极其糟糕的舞蹈。他们旋转着,嬉笑着,不断地踩到对方的脚。最终他们一起跌进安娜贝丝床头的靠枕里,笑声刚好应和着曲子的最后一个音符。
“喂,”等他们笑够了,波西单手撑起脑袋望着她,“如果我们现在出发的话,也许还能赶得上晚会的开场。”
安娜贝丝疑惑地半坐起身来,“怎么去?你不会是要游过去吧?”
“当然不会。”波西笑道。他从床上跳起来,蹲在门口一一吹灭了蜡烛,使她的房间又恢复一片黑暗。他将它们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踏出她房间的前一刻回过头来。“我出去,你换衣服吧。记得多穿点。”
安娜贝丝抱起双臂。“起码得给我时间让我给我爸爸留个条子吧?”
波西又笑了。“你觉得我可能在没通过你爸爸的情况下进你房间吗?”他顺手按了下门边的顶灯开关,然后走出去,在身后带上了门。

他们到达营地的时候已是正午,冬日的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射下来,悠然沉淀在地面上。安娜贝丝蜷缩在木制雪橇里面,冻得瑟瑟发抖,并且饥肠辘辘;雪橇的前边连着绳子,拴住两匹看上去不大高兴的天马。
没错,天马。安娜贝丝也没想到她会使用如此别出心裁的交通工具来到营地。波西不肯透露雪橇是哪里来的,只说是朋友借的,他本来还打算给天马粘上鹿角,但“被它们连踢带骂地强烈制止了”。完全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的安娜贝丝只在羽绒服里面穿了一件线衫,以至于他们刚飞出西海岸她就冷得要命,波西一脸无辜地表示“我告诉过你要多穿点了”,但还是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穿。
不过还好,他们在被冻死之前来到了目的地。安娜贝丝低声抱怨着糟糕的旅行方式,搭着波西的手从雪橇上跳下来。波西走到那两匹天马跟前松开绳子,然后安抚了它们好一会儿,根据安娜贝丝所听到的,他似乎还答应它们给它们搭个五星级马厩。两匹马终于颠颠地跑远了,波西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他们一起爬上混血者之丘。
不巧的是,他们进入营地没多久就遇上了派波。她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布拉德•皮特还是别的什么大明星。
“我就知道!”她从老远的地方冲过来,挨个儿紧紧拥抱他们。“我就知道你们肯定会和好!这才像话,不是吗!”
她激动地拉着他们不停地讲晚会的节目、灯光和布置,足足说了有十五分钟,直到他们委婉地表示旅途劳顿需要食物和休息才肯放他们走。两人如释重负,立马跑去凉亭饱餐一顿,然后各自回屋休息,告别时语气正常得就像他们从来没闹过矛盾一样。
平安夜晚上八点钟,第一朵烟花在夜空里绽开。
那一刹那的绚烂照亮每个人的脸,通通洋溢着欢笑。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五颜六色的火光在深紫色夜幕里此起彼伏,交相辉映。
波西和安娜贝丝在欢笑着的人群里紧紧靠在一起,仰头望着天边接二连三开放的火花。他们在一片喧闹里看向对方,谁也没有说话,目光交接却汇集了千言万语。
安娜贝丝伸手绕过波西的脖子,轻轻揉弄着他蓬松的黑发,她的嘴唇微微颤着;波西玩起她的一缕鬓发,他的微笑被月光模糊得极其轻柔。他俯下身将下巴搁上她的肩,他们呼出的热气拂过对方的耳朵。
对不起。
不,我才是。
然后他们闭上双眼,双唇相触,很慢很慢地摩擦着,清凉与炽热难解难分。过了差不多一个世纪之久,他们才微微喘着气分开,额头依然靠在一起。
“只要我们在一起。”周围人们的说笑声夹杂着烟花绽放的声音,此刻却清晰不过安娜贝丝的轻声呓语。
“无论何时何地。”
“无论何时何地。”她同意道。
“即使赫拉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她轻笑一声。“即使赫拉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最后一朵烟花在他们身后开出最耀眼的千万瓣,他们的身影在飞速落下的星星点点中静止。人群的欢呼声愈发大起来,有人在调试麦克风,晚会即将开始了。
安娜贝丝闭上眼睛露齿而笑。这一刻,她忽然无比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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